生日快乐。我悄悄地对自己说。
收到很多祝福,一一回复。带着满心欢喜拆开信件,打开包裹,像小孩子般期待意外糖果。
谢谢所有的人,无论是见过面还是未见面的朋友们。
本该正正经经地写一篇文,心中千言下笔寥寥数行不成文。
转一篇,邦妮的《最好的时光》,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文章,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
亲爱的小微,
现在是早晨九点钟,我醒来第一个念头是给你写信。其实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事情,但是我身体里有一个声音说:我必须给你写信了,一定要。我已经有一年的时间没给你写信了吧?甚至更久了。虽然每周我们都在网上遇到,交换生活里最平淡琐碎的只言片语,但是我心里总是有一种愧疚:因为我不再给你写信了。除了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担心:我担心我再也没有以往的冲动和倾诉的热情,我担心我不会再往心里最深处靠近你,你是我最直觉的声音,只有在你面前我从不矫饰,我甚至连可爱都不装,我就是那么暴躁,易怒,虚荣和懒惰,我不需要承载任何期望,在你面前,我任性得像个国王。是你给我国王的权力。
小微,真抱歉又想给你说,我好累哦。为什么总是在身心疲惫不堪的时候想给你写信呢?前天,你跟我说,你也好沮丧,因为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感。而我,则是太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存在感”如果是一个有形的东西,那么对我来说,简直就像一个绑在胸前的垃圾桶一样醒目,就像我的庞大的身体一样醒目,就像头顶站了一个乌鸦头脚下踩着小丑一样的醒目。我太意识得到自己的存在了,反而会感受不真自己的存在。就像,你知道的,我一直觉得,从十多岁的时候就一直觉得:我是那个喋喋不休的人,同时,也是那个心里沉默不语的人。
小微,我在努力的想:一个人怎么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感觉自己被需要,被承认,感觉自己被热爱,被痛恨,感觉自己的标记,自己的团伙,感觉自己的范围和极限,感觉自己疼痛,感觉自己冷……所有的一切都说明我们存在着。我最近一直在想,搞不好你这家伙在日本很寂寞吧?一直以来,都觉得你说话里带着温和的小心翼翼,带着观望,带着一种彬彬有礼又疏离的口气在说你的生活。你跟我说,“可以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总是说,“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我心里好难过。不知为何,写到这里我掉下眼泪来。
亲爱的小微,什么叫存在感呢?如果说,一个人活着,始终有另外一个人,永远觉得你是她心里最温柔最温柔的一口气,你是那本老旧的《小布头奇遇记》,你是每一个夏天每一个暑假每一个燃放烟火的日子,你是卡通片,是美国的,日本的和法国的,你是最初的理想,但是不强迫她向前走,总是在宽容的修正着,你是工作结束时看的一集《六人行》,你是她绞尽脑汁在心里奢侈列举着最珍贵最美好的宝物但是总是忍不住想到的青椒毛豆鸡丁,不涉姜蒜,清淡无比但是百吃不厌。我忍不住想把一大堆一大堆也许看起来廉价但是我最珍视的好东西都堆在一起,堆得高高的起尖,然后说:呵!这就是你。
亲爱的,我很想举出很多强而有力的例子来告诉你,你的存在是无与伦比的,但是我已经不了解你的工作,不熟悉你的生活,所以,我只能拿我来说——而且,我敢说,我能永远拿我来说——拿我来说,亲爱的,你的存在就是最好的存在。所以,请不要总是觉得自己没有存在感了。
今年,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喜欢上一个人了。我静静的等待自己的情绪失控,就像我十八岁那次失控一样。那次,仅仅是一个人喜欢你,而你显得不知所措和犹豫不决,我的反应竟然是那样激烈:我哭了,并且不停的哭,我威胁你,那是一个夏天吧,我穿着吊带披着一床棉被四处游荡,那时我在南京了,我跟周围的人倾诉但是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的失控是因为什么。已经过去八年了,我已经喜欢了失去了无数人,我已经得到了占有了无数人,但是我就是那么霸道的,不允许你喜欢任何人,或者不允许任何人喜欢你。我竟然如此的霸道。但是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微笑:是啊,我就是这么孩子气的霸道,但是你从来没有真的跟我抗议过。亲爱的,八年过去了,我这一次没有崩溃。我等着我的崩溃但是它始终没有来。我心里空空的,就像一个人使尽全力踢出一脚但是却踢进了虚空中,没着没落的,不是滋味儿。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没有回应你。也许。
比起你终于喜欢上一个人了的冲击,我更震惊的是,你居然没有告诉我,你没有在你喜欢的那个瞬间打电话告诉我,没有在每一个心动或者失落的时候告诉我,你没有在你觉得失去希望的时候告诉我——你在结束了才跟我说,很平淡很平淡的说。“因为”,你结结巴巴的说,“我跟你提起过,但是你不感兴趣。”“因为”,你后来又说,“以前那次,你都那样了,所以……”
亲爱的,比起你终于喜欢上一个人了的失落,我更失落的是,我那么霸道的喜欢你的方式,竟然让你不敢与我一起分享你最珍贵的一次成长。我第一次发现,比起你喜欢上别的人,更糟糕的就是……不能参与你的喜欢,不能分担你的焦虑,不能给你提供意见,不能逼你拿出那个人的相片,不能……对了,就是“不能”这两个字吧。
亲爱的小微,我最近一直觉得不好,我不能确定现有的就是我想要的。我想问问过去的愤怒和力量到哪里去了,只留下现今平庸的沾沾自喜的我。亲爱的,我永远忘记不了那个人分手时说的话,他说:“你对于我,是生命意义上的那个人,但不是生活层面上的那个人。”那时,我痛恨我是什么“生命”,但不是“生活”。如今,我变得很“生活”,但是不再“生命”了。我想,我是有一种恶狠狠的用意:我就是要义无返顾的堕入这生活,我就是要油盐酱醋的挟裹,我想证明,我也可以过日子啊,我也可以操持一个家,我可以做一个“女人”,谁不会啊?!但是有时,“做女人”太沉重了,我总是忍不住从生活的间隙里浮出来自问,我总是忍不住。我以前总以为,选择生活只是一个选择,好像随时可以回头去做那一个自己,现在却发现不是这样的。我的笑容已经不是那时的笑容。真神奇,我的面容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是如果比对每一年的笑容,真的无法伪造:那时是逆流而上的笑容,现今是顺流而下的笑容。那时的笑容很清晰,现在总是很模糊。
亲爱的,我现在不痛恨世故了,也不痛恨成熟,甚至开始欣赏了,我欣赏那种让人舒服,运作流畅的世故。我不再痛恨很多东西,包括行业的潜在规则。我不痛恨闪闪发亮的成功。我原谅了那些庸俗,我原谅了那些妥协,我原谅了那些呻吟,那些寂寞,原谅了无聊。爸爸说我成熟了,他今年这么说的频率很高,也许是真的吧。变得成熟了没有什么意思,除了每天总是打很多电话,总是不断的在电话里虚伪的说:“找个日子一起出来吃饭”,总是妄图面面俱到,总是希望能不停的忙但是不要无谓的忙最好不要那么的忙。如果说变得成熟有一件事情是最让我欣慰的,那就是我平和稳定的生活的意义,微不足道的意义:以前,都是我不断的跟朋友倾诉我的烦恼,现在,是朋友们跟我倾诉他们的烦恼。我无意中变成了可以担当情绪的那个人。这已经是我觉得最积极的事了。
亲爱的小微,我以前相信我什么都敢做,我无所不为,但是现在,我相信有些事我不会做,也不能做。生命对我来说,曾经是一个没有疆界的乐园,但是现在,我慢慢的看到了腐败的落叶,泥土,蝼蚁,也看到了生命的边界。我想,亲爱的,“有为”不难得,我们都在竭尽所能的去做点什么,难得的是,在有为的同时,“有守”。对我来说,就是在感知自由的同时知道限制。而限制的地方,就是自由的开始。
亲爱的,你在日本能看到小川绅介的电影吗?我在这里只能看到他的书,关于他电影的书,却无法目睹那些影像,那些影像中存在的人们,那些生命。我很想看看他电影中的稻米,水和风,想看看人们的笑容,想看看那些沉重。他的电影里,有和侯孝贤气息相通的东西,我想说,那是一种像风一样流淌的气息。在他们的电影里,有生活,也有生命。生命就是以生活的面目存在。生活的流程,也正是生命的规律。大师之所以是大师,并不是说他们摒弃了生活层面上的种种,而是他们总能两相映照,自由出入。在他们的电影里,总是并存着凡俗和神奇:神奇不是在神奇里显影,而恰恰是在凡俗的断面里。也许,在有些人看来,那只是生活的片断和躯壳,是现象和现象的剪辑,没有加工,没有故事,甚至也没有情感。并非如此,亲爱的,我想,诗意并不在诗句里,而是在每一行诗和每一行诗的空白处:电影的意义,并不在现象里,而是在电影的现象与你的生活的空白处——那中间产生了什么,就决定了,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亲爱的,我想我不该抗拒凡俗的生活,虽然,也不要一直只是沉溺在表层的悲喜里。我努力的在生活,我想知道什么是“日常”,然后,才会知道,什么是“规律”,再然后,才会知道,什么是“不规律”,什么是“戏剧”。以前,我太渴望戏剧,渴望不规律,渴望奇迹。但是现在,我想知道的,想置身的是另外一极:你知道,那是你在的地方,也是我们最终一定会走向的那个地方。那就是平淡的生活。那就是我们的生命。
亲爱的,我又写得走题了。使得这封信好像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大师研究的学生一样。但是,在你这里,我才可以随性的跑题呀,而我又总觉得,这些跑题的部分,才是最好的。亲爱的,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不是那些奇迹发生的时刻,而仅仅是我们在一起,无为(第四声),又无为(第二声),吃饭睡觉,不用打发却也这么过去了的每一日。
你永远的小魔女:珊珊
2008年,8月25日中午,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停笔
ps: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说清楚了就再说一次吧:我想,我也变成了可以承担你而不仅仅是让你承担我的大人了。所以,就让我承担你吧。
Ps:永远那么神奇,我总是内心有疑惑时给你写信,而信的终了,我又总是找到了某种答案。
评论
读着这封信的时候,让我也想起来我写过的那么多信。
谢谢小羽。
(2009-06-09 16:29:39)
谢谢熊熊~
(2009-06-08 21:36: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