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讨厌老年斑。
那年她十五岁，准备中考的日子里，恰恰遇上非典。所在的县城人心惶惶，学校依要求放了假。北京的家是不能回了。便去了姥爷那里。
姥爷已经八十多了。似乎对多了一个外孙女儿毫无感觉，就像身边一直有那么一个人一样。她是应该去一墙之隔的舅舅家住的，却讨厌寄人篱下，索性被人忽视更好受些。
乡下人起的早。天还未亮姥爷便过来敲门，晓，起来了。声音拉的极长，最后的尾音似乎飘到云朵里去了，微微的颤。她匆匆起身，暗暗懊恼好不容易香甜的睡眠无端被剪断。急急洗漱，挽起头发，挑开帘子帮姥爷做饭。
后来她常常说，做饭的那点手艺都是和姥爷学的呢。娘每每一脸落寞，那多好，你姥爷做饭的手艺比我强多了呢，你真是有福气啊，我都没有学到。
可在那时，她没觉得这是福气。姥爷说，女娃娃不会做饭，那成什么了，不行，读书是读书做饭是做饭这是两码事……不会？不会就学啊。偏偏又挑，晓啊今儿这盐可是放多了。要不就是这汤不鲜啊。她气。在家里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嗯现在既得做饭刷碗还得洗衣服打扫院子还得学习，稍微偷点儿懒姥爷就会说，女娃娃怎么可以犯懒骨头嗯，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了不成，没干过就学。女娃娃要勤快。
她对娘抱怨，娘笑，我也是那么过来的。你姥爷对我，比对你舅舅还要严呢 。
她叹气，是啊。在姥爷那儿三个月，我是什么家务都学会了。这要是北京大雪封城断暖，估计我都能立时找个火炉生起火来。
饭后，姥爷总是在院子里支开躺椅听评书，石榴树那月牙般的叶子将阳光筛散，疏落地落在老人的身上。她给老爷沏好茶，便去学习。
姥爷喝茶喝得极苦，她开始喝时，含在嘴里苦得想哭，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来，攒着眉头生吞下去。后来便也习惯。再后来，娘总是说，再这样喝茶喝下去，胃就坏掉了。这么苦，还不如去吃黄连呢。她便笑，想起当年那个老人，看着她攒着眉头，居然做鬼脸。老顽童。
姥爷喜欢武侠。而她并不甚了了。每每谈起，总是一付不可置信的神情望着她。“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武侠的么？长大了怎么就不喜欢了呢？咱江湖儿女，啊……“然后开始讲，讲的最多的便是《射雕英雄传》。
后来讲给娘听，娘说，那原本是她所喜欢的。镇子上有金庸的书卖，姥爷便买下来打算送她做生日礼物，却自己也迷上了。
你姥爷，怕是将你，当作了你娘啊。
那时虽小，却也不笨，一来二去也就明了了。依旧替娘，照顾着老人。
姥爷的手背上，那时已有了老年斑。
她最讨厌老年斑。斑斑驳驳的，散在老人枯干的手背上，扎眼的很。虽然八十多岁按理说有老年斑也是正常，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人都知道是怎么个回事儿，可是没几个儿人能接受的。
比如老年斑。比如死亡。
三个月。和姥爷总共在一起，三个月。学习自不必说，顺便练得一手厨艺，一手家务。姥爷依旧没有对她的离开有任何的反应，就像当初她来的那样没有反应一样。似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是没有关系的。
她却舍不得。担心这担心那。直到亲戚们都笑，说这么多人还照顾不好老爷子么，这孩子真傻。
后来她一直没有回去。直到回京前，才去了一次，不料老爷去赶集了，居然没有碰上。只好匆匆地去赶火车，就再也没回去了。
再后来她准备高考，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娘回去了一次，满是醋意地说说，老爷子居然对我说，这娃娃没有上次的那个女娃娃手巧。真是。
她想，考完后一定要去看看他。
没想到。她终究没有去。接过电话听到讯息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作题。
亲戚们说，当年就呆了几个月那小姑娘还左叮咛右嘱咐地生怕我们照顾不周，现在人没了，反倒没什么表情。这孩子，还是情薄。
她无语。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
直到两年后的冬天，她沏茶，茶苦得难以下咽。似乎看见，一个老人，在做鬼脸。那双枯手上，没有老年斑。
她的泪，和着茶香，冻成冰花，凝固在记忆里，不曾融化。

这个题目和郭敬明一点关系也没有。
******
今天收拾书。很意外地发现2000年的一些杂志。比如《中外少年》和《科幻世界》，都保存的极为完好。外面用牛皮纸包的甚是整齐，甚至我还找到一本淡蓝色封皮的读书笔记，最后一篇的日期是2002年10月8日。那年我应该是初三，上半学期。
《一梦三四年》这个题目最初便是在《中外少年》上看到的，作者是一名北大的大三女学生（那是2000年），用语及其幽默。记得最清楚的一段描写是她说她很困的时候，“我的上下眼皮以一种山无棱天地合地伟大爱情姿态要厮守终生，我就像王母娘娘一般将它二人分离开来，瞪着白纸黑字的课本。”多年的记忆，恐怕早已将记忆中的句子磨损，但每每想起，依旧微笑。
可是八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作者似乎已经消散在了茫茫人海之中，只有一个题目和一句话，深深地存在记忆中，成为永恒。而那个题目，与另一个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彻底地遗忘了曾经。不能不说这是一种遗憾。
随意地翻看着那时候的读书笔记，年少的字迹清涩而丑陋（事实上我现在的字也是不能入眼的），就要将它撂下的时候，一张薄薄的纸片，躺在下一页。
那是从杂志上剪下的许佳的照片，微微发黄的纸上，许佳清汤挂面的齐耳短发，抱膝坐在上海的楼梯上，微笑。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她。当年，看过一篇她的访谈后，我是如此地迷恋她的人和文字。
当年并没有找到她的书，只是在一些杂志上零星的看到她的文章节选。比如，“我从窗口望过去，太阳若一片剪纸，贴在灰色的背景上。……就这样一心一意地喜欢一个人，恰好他也一心一意地喜欢你。”我找她的书找了许久，曾在高二那年与《我爱阳光》错肩而过。而后我开始害怕，一方面我想要全部许佳的书，另一方面我害怕失望。失望的直接原因是看到许佳烫了头发摩登地出现在娱乐版。清汤挂面的清丽瞬时变样，虽然知道这没有什么，可是十年来的喜欢忽然颠覆，也并不是愉快的事情。
后来，我在图书馆里看到了她的《最有意义的生活》，踌躇再三终于借出在书架上放了一个月后又还了回去，终究没有勇气去翻开它。而遗憾就遗憾着吧。总比失望好。
后来，在《科幻世界》上看到一篇文章《祖母家的夏天》，以很小的故事来讲命运和变化。甚是好玩。命运和变化，都不是我等红尘众生可以控制的，所以，相信功是后成的也未尝不可。
写了如此颠三倒四的话。只是想说，变化是正常的，至少不是可以人为抗拒的。而我们是朋友，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彼此依旧是朋友，那就什么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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